温籍作家张执任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好丘”的故事
【本报讯 通讯员黄松光】10月9日,瑞典文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因“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的匈牙利作家、自称中文名字“好丘”克劳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以证明其“艺术的力量”。10月10日,温州图书馆特地在市府路馆社科文献借阅室特别推出了“边缘与中心: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主题展”,为渴望寻找一本好书的读者带来了一场不容错过的文学盛宴。
其实,“好丘”与温籍华文作家张执任有一段不解之缘。
先说“好丘”克劳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1954年,他生于匈牙利贝凯什州,现是是匈牙利当代作家。他的作品以结构复杂、语言密度极高著称,常探讨秩序崩塌、信仰失落与个体在荒诞世界中的孤独挣扎。1985年,他出版一部关于世界末日的后现代作品的处女作《撒旦探戈》,随后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仁慈的关系》和长篇小说《反抗的忧郁》等。他创作的多部小说,荣获众多文学奖项,包括2013年最佳翻译小说奖,2015年布克奖。同时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如《撒旦探戈》《鲸鱼马戏团》,形成“影像与文字互文”的独特艺术宇宙。其中《撒旦探戈》改编为七小时史诗影片,成为文学与影像互文的经典范例。
“好丘”对中国文化有深厚兴趣。1991年,他首次以记者身份访问中国,并在作品中多次提及中国元素。他当时怀着兴趣与好奇来到中国,采访了很多的普通的中国人,比如问“你们读过杜甫吗?”“你们读过李白吗?”类似的问题。之后,他的好几部作品都被翻译到中国与读者见面,如2017年中国译林出版社推出《撒旦探戈》、2023年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反抗的忧郁》《仁慈的关系》,今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又把《世界在前进》推到国内书店的书架上。 就这样,中文读者是断断续续地收到“好丘”的讯号,像拼图一样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当代作家形象。
再说张执任,温州人并不陌生,他是从北大荒兵团返城的老三界“知青”,出生书香门第,从黑龙江返回温州后先在中学教书,后调入市文联专事写作与编刊物,用北大荒情结把八十年代中国文坛最响亮的知青作家群一古脑儿揽到他编辑的《文学青年》,使其出名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与张思聪、汤一钧一起以温州改革开放最初十年的风雨历程为蓝图写出一部十八集电视连续剧《喂,菲亚特》,在全国热播,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中国电视剧的奥斯卡“飞天奖”。正当他成为“温州文坛三剑客”之一时,又孑然一生闯到多瑙河之畔的匈牙利布太佩斯当起中国轻工产品进口生意的“商贾”。几经商海搏奕,他又把目光投向华文出版业,打出了世界华文出版社和《世界华人各人录》杂志。然后他又推出上下册《海外温州人》,栩栩如生地展现了220位温裔华侨华人的群体。如今,他担任世界华文出版社董事长、总编辑,还有世界华文传媒协会副主席、匈牙利华文作家协会主席、东西方文化无国界基金会董事局主席等头衔。
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以北十八公里,有个很出名的小镇叫Szentendre。这个地名在地图册上被译成中文叫圣安德烈,可在匈的中国人却依其读音,把她叫做“山丹丹”。它依山傍水,东边是缓缓流淌的多瑙河,西边有郁郁葱葱的皮利什山,在旅游书上被列为游客必去之地。它更是匈牙利文人喜欢居住的地方,好多作家、音乐家、导演、名记者、名演员都选择把家安在这里。匈牙利家喻户晓的著名作家“好丘”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就住在山上。
1996年,张执任与“好丘”认识的起因是“好丘”要再去中国四川采访,通过朋友介绍要张执任介绍些人给他。那次约会地点定在布达佩斯一家教堂边的咖啡馆。相互握手时,他说:“我的姓太长太拗口,你就叫我好丘吧,我的中国名字。”他说,是一位汉学家给起的,又解释说,他的家族姓氏“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其实是祖上老家一座山的名字,叫“好丘”意思还是差不多不是?
两人抿着咖啡,切入正题。张执任问“好丘”:“去中国采访,是要写什么题材?”“好丘”回答道:“李白诗歌对当今中国人的影响。”不错,当今的中国人,哪怕是寻常百姓,谁都知道李白是诗仙,而且也会时常背背“床前明月光”,吟吟“日照香炉生紫烟”,可是细究起来,有谁能够说得出那“月光”那“紫烟”影响过他们什么,与他们的柴米油盐生活又有什么关联?但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知情人”,张执任把这些意思用婉转的语言说了一遍,意在让“好丘”改变主意,免得做无用功。但“好丘”主意已决,没听劝,说他这个写作计划已在心中酝酿了几年,不想因别人的质疑与劝说而放弃。
既然如此,那就听随其自然。张执任给远在四川的好友、作家雁宁挂了国际长途,托他代自己接待与安排“好丘”在四川的活动。雁宁相当给力,又找了几位作家朋友与他一起,一路接力,陪伴好丘去了李白故里江油以及成都四周好些地方。“好丘”的这趟采访走了大约一个多月,除了四川,还到了别的省份。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好丘”再次向张执任发出邀请,说他已从中国归来,为感谢帮助请张执任周末去“山丹丹”他家。第二天就是周末,“好丘”怕张执任驾车不认识上山的路,傍晚时亲自开车到布达佩斯去接领路。“好丘”的家在半山腰上,是个独门独院,房子不大也不豪华,却难得有一个可以俯视多瑙河的小山坪作为院子。在院子一角,砌有一个烧木柴的大炉子,他们进来时,房子的女主人正满头大汗地在那里炖一锅鹿肉,漂亮的脸蛋被火烤得通红。
与女主人打过招呼之后,“好丘”就迫不及待地拉张执任进屋,说是让看看他从中国带回来的物件。当张执任跨进客厅的那一刻,还是被屋子里的装扮感动了。嗨,这么多的中国元素,这么浓的中国味啊!墙壁四周,凡是可以挂画的地方,全都被挂的满满的,有仿旧的紫禁城、老北京、老西安地图,有中国结、中国宫灯、中国画、中国书法与康熙、乾隆画像;桌柜上,则摆满了景泰蓝、苏绣屏、布老虎、毛绒熊猫和天坛模型之类的手工艺品,当然更多的是唐诗宋词诗经易经之类与中国有关的书籍,俨然是一次小型的中国文化展览啊。
接着,“好丘”又挑了一张碟片放进往音响,一按开关,京剧名角的燕语莺声便在屋子里飘了起来。张执任问,这些都是你这次背回来的?“好丘”说,大部分是,也有一些是五年前带回来的。张执任这才知道,原来他五年前就去过一次中国,而且从此改用筷子吃饭,出门吃中餐,在家听京剧,到处搜集与中国有关的书籍,留心与中国有关的消息,不管跟谁,开口闭口都离不开中国。
当晚的聚会起先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就着红酒吃炖鹿肉,天黑之后又移师客厅,继续喝茶喝酒聊天。本来,限于场地,“好丘”只请了四五位也住在皮利什山的朋友前来作陪,谁知晚餐快结束时又有人摸黑开车上山加入。他们中有诗人、教授、导演、画家、名记者等匈牙利的文化人。
这天晚上的话题始终离不开两个字——中国。有人说起诗人李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的典故,说他戏弄高力士的段子,还聊到关于李白出生地的考证。更让张执任感叹的是从李白生发开来,有人聊起了他所知道的大唐盛世、古城长安。再一路延续下去,话题就更多了,也转换得很快,有故宫、长城、兵马俑,也有孔子、华佗、《红楼梦》……无论是聊的还是听的,兴致都非常高,屋子里的气氛像炒豆子似的,热烈得不行。
一个多小时的“海阔天空”之后,聊天的内容终于从古代回归,降落到现今中国的改革开放。因为在座的朋友们都想听“好丘”说说,他的这一趟都看到了遇到了感受到了什么。 “确实有大收获,”“好丘”指着桌子上的一摞录音磁带说:“采访录音就有十几盒,够写一本厚厚的书了。”又说,“你不是觉得李白诗歌对现今中国人没有影响吗,我这一个多月走下来,倒是觉得李白一千多年一直没离开过你们呢,他已经进入你们的血液了。” “当然,你们血液里还有杜甫白居易,还有孔子孟子老子,所以,你们现在比我们有生机,有底气。” 接着,又回头与大家聊起了在中国的见闻。说的是两次中国行之间,他所感受到的那些变化。他说得很实在,当然也很生动,都是些小小的例子,而且是亲眼所见的人与事。“好丘”的这些个朋友听来却新鲜得不得了,震撼得不得了,纷纷说:你什么时候再去中国,我们也跟你去。“好丘”点头说:是应该找个机会去一次,到时候你们的体会一定比我更深!
当晚的聚会结束已是半夜,“山丹丹”的山上、山下都已是万籁俱寂,唯有星光闪烁。握别“好丘”时,张执任说了一句:“我会记住这个夜晚的”。
在那以后,好多年过去了,从“好丘”口中传来好事连连:一是获得了2015年的曼布克国际文学奖,这个奖被认为是当代英语小说界的最高奖项;二是匈牙利在2015年率先与中国签署备忘录,成为欧洲首个确认加入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的国家。2019年,张执任还把他与“好丘”的相识过程写成《山丹丹的中国之夜》刊发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公众号上。如今,“好丘”已获得“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值得庆贺。





